林彪:从将军到政客

睿见2019-10-17 08:11:52

在中共的最高层领导人中,最值得深入研究的无疑是毛泽东,周恩来,康生,林彪。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城府极深。

  而林彪,又是其中人格最为复杂、谋略最为老辣、心机最为深曲者,其终局也最为惨烈。

  可以说,在中国红色革命的波谲云诡的历史舞台上,唯有他成功地“忽悠”了“全党全军全国人民”,尤其是“忽悠”了那位被他一手捧上神坛的毛主席。

  还是他,最终以自身和妻儿的折戟沉沙焦皮烂肉,导致“文革”这场弥天盖地的巨大神话,轰然坍塌。并予以“四个伟大”者致命性的一击。

  林彪——是如何成为这样一位历史角色的呢?

  简而论之,林彪的一生,即是“从将军到政客”的角色转换。

  在这里,先得简单定义一下“将军”与“政客”的内涵:

  “将军”者——借用《论语》“仁智勇”三字概括,足矣。“仁”:仁心也;“智”:谋略也;“勇”:勇气也。三者合之,可谓仁德将军,可谓真将军也。三者缺一,则为残将军也(残:残酷,残缺之意。)。以“仁智勇”作为衡量标准,也完全符合当代社会对于一名现代“将军”的评价标准!

  “政客”者——则缺乏信念,理想,行为底线,人格准则;为了个人的私欲私利,不惜损害乃至葬送公共利益与崇高信仰。

  (“政治家”的境界则与“政客”截然相反——他们具有信念,理想,行为底线,人格准则;有为公共利益与崇高信仰,牺牲个人利益乃至生命的道德勇气。)

  由以上两种定义观之,“将军”与“政客”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极;而林彪却出色地完成了这一难度极大的转寰。是什么样的内因与外因,促使了他的“华丽转身”、脱胎换骨?正为本文所要探讨的。

  甲·对“将军林”的评判

  笔者以为,从林彪投笔从戎(1925年。18岁)到1957年,林彪是以“将军”的角色,出现在历史舞台上的。

  1·投身黄埔军校——怀报国热忱,救世情怀;

  2·“南昌起义”——有理想信念,献身精神;

  3·要毛让位——遵义会议后,因战事不利,上书要求毛泽东让位彭德怀。直言不讳,军人气质;

  4·长征鏖战——战功卓异,历练成将;

  5·“平型关”一战——民族气节,军人本色。但是,称此一战为“平型关大捷”,则过于夸张。“大捷”一说,实为夸大宣传之词。根据现有史料看:歼敌六百(而非当年宣传的一千或两千),我方伤亡一千五百余人。这本是一场居高临下的伏击战,打的又是日寇的辎重大队,并非主战部队。结果如上,很难说是一场“大捷”。所以在之后的岁月里,连林彪自己也从不炫耀这一场战斗。这一场战斗的真正意义,是在于一种民族精神的张扬,一种不屈军魂的体现。那时的林彪和那些洒血疆场的战士们,无疑是民族英雄;而抱着牺牲老战士的遗体大哭的林彪,也可称作一位“仁德将军”。

  6·“延安整风”——从个人掌握的有限资料看,林彪在这场残酷政治运动中是清白的,没有像某些老红军那样,无情地摧残了许多投向延安的知识青年。

  7·东北战场——这是林彪作为“将军”生涯中最为出彩的时段;也是“拥林者”们最好津津乐道的华彩乐章。将其誉为中国军队的“第一战神”,并好借斯大林,蒋介石之口,极尽赞美之词。

  笔者则认为有许多值得商榷之处:

  此际的林彪已不再是一位“仁智勇”三全的“将军”了。

  具有现代文明意识的职业军人,有两条铁律必须遵循:a·尽可能的减少我军的伤亡数字;b·尽可能的减少平民的伤亡数字。

  林彪在攻打四平等战役中,曾采取人海战术;在塔山阻击战间,他的那句“名言”:“我不问伤亡,只问阵地能否守住!”都是不计伤亡数字的战法!

  “拥林派”的歌德者们,应该查看一下刘伯承元帅是如何看待这场战争的——内战的双方都是中华儿女,都曾是抗日战场上的热血男儿,却为了某种主义而视为仇寇,相互绞杀。这分明是一场中华民族的大悲剧——不仅是生命的悲剧,也是中国人政治思维的悲剧。只迷信“枪杆子”是解决国家权力的唯一途径,数千年来,执迷不悟!若说那个时代的人有所局限;那么今日的玩笔杆子者,还在大书特书,更是可耻不堪了。

  8·朝鲜战争——林彪对于这场战争的态度,今人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历史评价:一者认为,林彪胆小怕事,没有胆量与美军对抗。故而借疾患之名,逃避主帅之职;

  另一种看法是,林彪的态度是正确的。刚刚建立的新国家,需要的是修生养息,全副精力地进行建设事业。从今天看,当年许多领导人的同类观点是合理的。尤其在看到金氏家族在北朝鲜的所作所为,更是让人感到,为那么一个政权牺牲几十万的中国军人,毫不值得!

  但是,当我们评判历史事件时,不可脱离当时的历史背景与人心向背,做出“事后诸葛亮”式的价值判断。50年代初,受尽西方列强羞辱的炎黄子孙,头一回敢与世界上的头号强敌交手(连苏联老大哥都不愿招惹“美帝”),令那一代的中国人充满了“豪情壮志”“牺牲精神”。想想那时候,有多少海外学人放弃了优越的生活条件,返回故土,报效祖国(至于他们之后的命运如何,另当别论。)。林彪,身为一位久经沙场的职业将军,怎么能够临阵退却呢?

  至于说到国家需要修生养息,很对!不过,笔者想问一句:抗日战争结束后,是不是更需要解甲归田,重建家园?可那时的“将军林”却欣然奉命,奔赴东北——白山黑水,是在华夏大地之内啊;而朝鲜战争毕竟发生在疆外。哪一种战争给本民族带来的损失更大?!

  难道不是“将军林”的心底有点发怯吗?另一佐证是,1958年,叶飞奉命炮击金门时,收到林彪的一张纸条,内容大意是“是否可以通过王炳南对美稍加暗示,当时王炳南正在华沙同美国进行大使级谈判”。此事可以证明,林彪在面对“美帝国主义”时,是万分戒慎的!

  其实,这种反应很正常。世人皆知:国军与美军的战斗实力不可同日而语;共军的军事装备,更是无法与美军相提并论。

  面对艰难时局,彭德怀将军却做出了不同的抉择——临危受命,赴汤蹈火。这才是将军本色!(彭德怀并非鲁莽之将,朝鲜战争的每一场战役,他都打得“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相形之下,林彪的表现,是否为之逊色呢?他是不是担心,若是在朝鲜战场上铩羽而归,会毁掉他的“战神”英名?所以,他选择了退隐。

“领退休金”的林彪,只是身退而心不退;正是在他长达9年(49年——58年)的“退隐”期间,完成了“从将军到政客”的蜕变过程。1958年庐山会议上,当他再次“偶尔露峥嵘”时,呈现在世人面前的,已是一位纯粹意义上的诡异政客了!

  乙·对于“政客林”的评判

  他是怎样完成这一场阴骘而又吊诡的人格嬗变的呢?

  笔者认为有以下几大因素:

  一·现实政治的残酷教训——1·斯大林的大清洗。1938年,林彪去苏联养伤,必然耳濡目染到大批苏军的高级将领被无情清洗的信息(斯大林的“大清洗”正发生在1934——37年); 2·延安整风。这场严厉整肃,伤害了许多无辜者,包括他的未来夫人叶群; 3·高岗事件。高岗曾经是林彪在东北战场上的老同事。他的自杀结局,定会令许多的老战友为之寒栗; 4·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震撼了中共的高层领导人,他们会根据个人的知识结构和人生哲学,做出不同意味的理解。

  这些层层叠叠的血腥阴影,必然在林彪的那颗极为敏感又极为精明的心灵上,产生带有黑色毒素的发酵作用。

  二·古文化权谋之术的丰沃土壤——两千年前,龙人便具有了两种精神性的早熟:

  一是哲学上的早熟——当全世界各个角落的人类,皆在膜拜各色各样的“拟人化”之神明时,我们的先哲已经觉悟了“无为大道”的至境;

  另一是政治权谋的早熟——只需看看以下书名就足以令人毛发倒竖了:《鬼谷子》《韩非子》《孙子》《战国策》《六韬》······

  源远流长的传统政治文化,为权术家们提供了极其丰盛的黑色养料。

  故而在中国政治史中,将“兵法”转寰为“权术”,有如行云流水般地顺畅。兹举几例《孙子·始计篇》“兵者,诡道也。”改一字,则为“‘权’者,诡道也”。《军争篇》“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和为变者也。”改一字,则为“‘权’以诈立,以利动······”。《九地篇》“将军之事······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易其事,革其谋,使人无识······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焚舟破釜,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 ”只需将“将军”改为“政客”,则全为权谋之术矣!

  而从“将军”转身为“政客”,亦是一桩易如反掌的买卖。远观曹操,近看袁世凯,可证(曹、袁二君,无不精通古人兵法)!而林彪的政治人格,比他们更加地阴曲,晦暗,畸形。缘由如下——

  三·极为病态的身心状态——病态的身体状态,必然影响人的心理状态。那一颗误伤“将军林”的子弹,真可谓是冥冥上苍的一种恶意一种歹毒。不仅对于林彪来说,是属于精神性的致命一击;对于整个中华民族而言,也是一场带有浩劫意味的致命内伤。

  正是这一枪,迫使“将军林”成为了日日龟缩于幽暗密室内的“隐形人”。一个整日不敢沐浴阳光、和风、鸟鸣与音乐的孤僻者,其心灵会是光明正大浩气长存的吗?何况他朝朝暮暮所琢磨的是古今权术,中外谋略;并且苦费心思地揣摩那位指点江山翻云覆雨的“当代秦始皇”的微妙心态(毛以此而自傲:“1958年5月8日,在八大二次会议上,毛曰:“我们与民主人士辩论过,你骂我们是秦始皇,不对,我们超过了秦始皇一百倍;骂我们是秦始皇,是独裁者,我们一概承认。可惜的是你们说的不够,往往要我们加以补充’。大笑”)!

  “病态的斯大林式的残酷斗争——病态的古老政治权谋文化——病态的身心状态”,三位一体,互濡互染,相滋相润,毒化日盛,终于孕生出了人格晦暗的“政客林”。

  若是在数万个汉字中寻找出一个最为精确的字眼来描绘“政客林”的性情,再没有比“阴”字更为贴切的了!

  为龙文化权术之祖的《鬼谷子·摩篇》曰:“圣人谋于阴······”《鬼谷子·谋篇》:“圣人之道,在隐与匿。圣人之道阴”;《孙子·军争篇》亦曰:“故兵以诈立······难知如阴。” (而所有与“阴”字相关的汉语词汇,几乎都是贬义词——“阴骘”“阴毒”“阴狠”“阴险”“阴森”“阴霾”“阴惨惨”“阴凄凄”“阴谋”!)

  由兵法家转身为权术者的林彪,在玩阴招上,无人能敌。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阴谋大家”。整日隐匿于密不透风、不透光、死寂无声幽穴内的“政客林”,只会孽生出晦暗的“古塚心态”。也正是这种鬼蜮心机,才会令他透骨透髓地领悟古老东方权术的“真谛”!

  自庐山会议出山后,从外表看,林彪对毛亦步亦趋;实质上,“伟大领袖”早已坠入了林的“飞钳之术”,浑然不知(至少是在1970年的第二次庐山会议之前)。

  所谓的“飞钳之术”,按《鬼谷子·飞钳篇》云,即“引钩箝之辞,飞而箝之,钩箝之语,其说辞也,乍同乍异······或量能立势以钩之,或伺候见间以箝之·······以飞钳之辞,钩其所好,以箝求之······用于人,可箝而从,可箝而横,可引而东,可引而西,可引而南,可引而北。可引而反,可引而覆。”

  陶弘景的注释最为精当:“内惑而得其情曰钳,外遇而得其情曰飞。得情则钳持之,令不得脱移。”

  已觊觎透彻毛的内心隐欲的林彪,刻意地投其所好,除其所恶。并且形成了无人能敌的“林氏风格”的政治语言——他一开口,便言辞犀利,所向披靡。无不入木三分地领悟圣上的深曲心意,又无不一语中的地致领袖的怨敌于万劫不复之地。

  此等语言,来源于他匠心独运的“林氏腹稿”。所谓的“林氏腹稿”,指的是林彪有一套非常独特怪异的读书(文件)、思索、揣度政局与领袖心态的方式(详情可阅其秘书李文甫等的回忆录)。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潜隐在古塚一般幽暗的卧室书斋内,林彪将战场上殚精竭虑运筹帷幄的深厚功力,转化到了政坛的勾心斗角上。极为精明的审时度势、设局布阵。

  自1959年至1966年,他的几次重要表态,都是精心构想深思熟虑的“旷世杰作”;都对中国政治的畸形发展起到了推波助澜、甚至是一锤定音的作用。

  他那用心极深的数篇讲话,足以为某些领导人的政治命运定性,或是为整个国家的政治前景定向,或是为一个巨大的政治神话定调!

  一·为政治人物定性——

  1959年,庐山之巅,“政客林”华彩亮相。他一开口,便锋芒毕露,一剑封喉——给彭德怀的“政治问题”定性:“彭德怀是野心家,阴谋家,伪君子,冯玉祥。”在那个阶级斗争至上的年代,他的定性之言,足以致任何人于死地。

  接着他巧妙地奉承最高领袖:“中国只有毛主席是大英雄,谁也不要想当英雄。”

  ——林氏风格的语言特征从此彰显:在致“政治敌手”于死地的同时,也刻意地贬低自己(以此赢得圣主的信任);更重要的是,还得尊奉起一尊至高无上的神明。

  这便是林氏风格的政治语言的“一石三鸟”之功!

  可是,根据林彪的《101笔记》看,那时的林彪对于彭德怀的私下评语却是:“他是正确的,可惜性子急了些。”

  ——林彪的最为可怕处正在于此!对于各种严重的社会问题与政治问题的大是大非,他无不辨明得一清二楚。但是,为了一己之私利,或曰,为了隐秘之政治目的,在公开场合中,他不惜完全地颠倒黑白混淆视听,加罪于无辜者,颂圣于大过者。由此达到“得一人者得天下!(《101笔记》语)”的政治目的(说林彪无野心,甚可疑!若无野心,何必如此地苦费心机?)。

  此时的“政客林”已经把握精准了毛内心的深度焦虑——极为担心自己步斯大林的后尘,身后被党内军内的“赫鲁晓夫”们鞭尸(赫鲁晓夫秘密报告对毛的刺激极大)。

  笔者曾经困惑不解,为何林彪要给彭德怀扣上“冯玉祥”的“污名”?彭德怀的一生中从未像冯玉祥一般地在政治上善于投机变脸。直到书此文时才恍然醒悟,原来称其为“冯玉祥”的潜台词是——你会成为中国的赫鲁晓夫!要在毛的身后变脸鞭尸!这恰恰是毛的大忌!

  果然,他那用心极深的批彭保毛的言论,深得圣心,得到了皇恩浩荡的酬劳——毛授命林彪接任国防部长之职。

  这时的林彪已是徒具“将军”外表,实实在在地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政客”。军服,不过是他的“戏装”;军队,则是他长袖善舞出将入相的大舞台。

  (笔者还认为,林彪在庐山上的批彭还夹杂有私念——他的妒功心理。抗战时期,彭德怀的“百团大战”比林彪的“平型关之战”的规模和成果要大得多;在之后的国共决战中,林彪的战功又显然超过了彭德怀;再之后的朝鲜战争,彭德怀又令林彪大为逊色,从此他淡出政局。不能不说,这是林彪的一种隐痛。庐山会议,让他出了这口憋气。)

  二·为政治前景定向——

  1962年的“七千人大会”,这本来是一次总结“大跃进”所带来的大饥荒灾难的极其严重的历史教训、将国民经济和社会生活引向比较健康的发展方向;也为了是让憋屈了好些年的各级干部“出出气”的、恢复党内民主气氛的一个大会。

  然而,“政客林”的一席发言,彻底逆转了整个会议的气氛,扭转了整个国家未来发展的方向,引导全民族不可救药地滑向了万丈深渊。

  他将大灾难,轻描淡写成“交学费”。为了一场“伟大的”政治理想(实验),几千万草民必须成为“小白鼠”;

  他将这场大灾难的主要制造者,塑造成了“绝对真理”的化身。将所有的错误(仅仅是“错误”吗?!)之因,归罪于各级干部——是他们没能正确地理解和执行“伟大领袖”的英明决策!

  他将本应该彻底澄清的是“人祸”、还是“天灾”的大是大非的问题,巧妙地戾转为必须加强“党内团结”的党性问题。谁再纠缠于追究责任、谁再质疑最高领袖的绝对权威,谁就是破坏党的团结,其罪甚重!

  可以说,此时,林彪的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力,已经达到了《韩非子·说难篇》的至境: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矜而灭其所耻。彼有私急也,必以公义示而强之。其意有下也,然而不能已,说者因为之饰其美,而少其不为也。其心有高也,而实不能及,说者为之举其过而见其恶,而多其不行也。有欲矜以智能,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使之资说于我,而佯不知也以资其智······”

  效果是明显的,他的高论令灰头土脸的圣上喜出望外。立即下旨,将林彪的讲话传达到全党!多么奇妙的君臣组合——“贤臣”极力地为圣君开脱罪责、歌功颂德;“明君”则极力地为爱卿频降皇恩、加官进爵。

  崇高圣洁的“同志”关系,已经演化成封建传统的“君臣”关系!

  臣,视君为龙也:“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

  “政客林”当之无愧地成就了此功!(韩非子还有自己的政治抱负,政客林却没有。他的“成其说”,纯粹的为了私谋私欲。)

  国防部长竟然大谈政治,真是历史的荒诞!从此,所有的中国人,都被这对君臣联手的“突出政治”绑架了!引领整个国家,不可救药地滑向了十年浩劫的深渊。

  三·为政治神话定调——

  自庐山会议至文革,“政客林”处心积虑地推行了长达7年之久的一系列“造神运动”——首先在军内大搞毛的“个人崇拜”:学习雷锋”“毛主席语录”“突出政治”“活学活用”等等——以此带动了全国人民的狂热豪情,达到了庄子所云的“举国皆狂”的疯癫状态。为文革的到来,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形象的说:文革前的中国,全民的精神状态已经如同一座巨大的干柴堆,林彪则是往上不断浇泼汽油的大祭司,最后只需伟大的酋长投下一根火柴棒,一场铺天盖地的熊熊烈火便不可阻挡地轰然爆起······

  1966年的“5·18”讲话,是“林氏腹稿”的巅峰之作。在这一次的长篇大论中(按照他的话说“我想用自己的习惯语言”),他的“政客林”角色,发挥到了极点。

  多年病恹恹的他忽而来了精神头,竟然一口气做完了篇幅超长的宏论。难怪有人称他是多年装病。我想,更可能是“权力激素”起的作用(权谋者多有此症——失去权力便病殃殃的;一旦大权在握,便神采奕奕)。

  高明的大权术家,皆是天生的或是历练出来的“民众心理学家”。他们无不深知,愚众在渴求一位至高无上的神明主宰自身命运的同时,还需要有一位恶魔。

  神明,给民众带来的是幸福感、神圣感、安全感,及人生的价值和意义;而魔鬼,则用来宣泄他们心中的怨气、不满、敌意和愤恨。

  两种情绪成正比:崇拜的激情越是高昂,泄愤的豪情也就越是强烈。

  他的发言,一上来,便制造出极具威慑力的恐怖气氛:“他们想杀我们的脑袋,靠不住!假使他们要动手,搞反革命政变,我们就杀他们的脑袋。”“毛主席健在,他们就背叛,他们阳奉阴违,他们是野心家,他们搞鬼,他们现在就想杀人,用种种手法杀人。”“当前正在进行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这种资产阶级阴谋复辟和无产阶级反复辟的尖锐的斗争。它是关系到党和国家的命运、前途和将来面貌的头等大事,也是关系到世界革命的头等大事。”

  他的高论,既为毛泽东发动文革的必要性,做了最佳的理论支持和渲染造势(又一次以他独有的“林氏风格”的语言,点明了毛“文革思想”的精要处——如:“革命的根本问题是政权问题,”“政权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工具。反革命是这样,革命也是这样。”“政权就是镇压之权”,“笔秆子、枪秆子,夺取政权靠这两秆子”。真是提纲挈领、一语中的!)。

  同时,也极其有效地煽动起了“革命群众”的燎原激情——将“反革命”描绘的极其凶险,无数革命者的头颅随时都可能落地。危在旦夕迫在眉睫!“毛主席最近几个月,特别注意防止反革命政变,采取了很多措施。毛主席为了这件事,多少天没有睡好觉。这是很深刻很严重的问题。政变,现在成为一种风气。”他还详细列举了古今中外的几十次各种各样的政变实例。

  其实,他非常清楚,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反革命政变”。自己不过是在制造一大批的政治“假想敌”,一是可以投好最高领袖的危机心理;二是“为了打鬼借道钟馗”,借毛与“革命群众”之手,除掉宿仇(如陆定一夫妇)新怨(如罗瑞卿)。

  也就在这篇大论中,林彪终于将“伟大领袖”供奉上了神坛!“毛主席是我们党的缔造者,是我国革命的缔造者,是我们党和国家的伟大领袖,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毛主席天才地、创造性地、全面地继承、捍卫和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把马克思列宁主义提高到一个崭新的阶段。”“毛主席所经历的事情,比马克思、恩格斯、列宁都多得多。”“他(们)也没有经历过像毛主席那样长期、那样复杂、那样激烈、那样多方面的斗争。毛主席在全国、在全世界有最高的威望,是最卓越、最伟大的人物。毛主席的言论、文章和革命实践都表现出他的伟大的无产阶级的天才。”“十九世纪的天才是马克思、恩格斯。二十世纪的天才是列宁和毛泽东同志。“毛泽东思想是人类的灯塔,是世界革命的最锐利的武器,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毛主席活到哪一天,九十岁、一百多岁,都是我们党的最高领袖,他的话都是我们行动的准则。在他身后,如果有谁做赫鲁晓夫那样的秘密报告,一定是野心家,一定是大坏蛋,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

  丙·对林彪一生的总评

  冷观林彪一生的作为与终局,可以说,他非常透彻地领悟了龙文化中老熟的“阴谋之术”,并且玩弄得出神入化。不仅在整个红色共运的历史上独占翘楚,就是在古今中外的政治史上,也无人能敌。相比之下,赵高、富歇、贝利亚之流皆小巫哉!

  “政客林”不惜人格的堕落——自七千人大会之后,他已经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庄子所深讽的“舔痔者”。

  “痔”,隐疾也,难以示人也。一旦发作,只能默而忍之;

  “舔痔者”,善于患者愁苦难言之际,以柔软之舌舔弄之、缓解之、慰疗之。

  痔之在人,为生理之疾。甘当舔痔者,古今罕闻;

  痔之在君(乃至王朝、帝国),则为人格之痔、恶习之痔、体制之痔、政治哲学与政治文化之痔;为其甘当“舔痔者”则历朝历代多如过江之卿矣。

  林彪,当之无愧地成为了古今中外“舔痔者”中之佼佼者!

  —— 领袖的难言之欲,他纵容之;领袖的难言之愧,他抚慰之;领袖的难言之忿,林即绝灭之;领袖的难言之忌,林即诋毁之。

  正是凭借着“5·18讲话”,林彪达到了其政客生涯的“极”峰:

  ——毛被供上了神坛的“至尊”地位,脑门后罩上了“四个伟大”“永远不落的红太阳”“当代最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天才”等圣洁光圈;

  ——林彪自个也攀龙附凤地高踞于了“半神”的神龛,成为了名正言顺的“林副统帅”,成为了伟大领袖的“法定”(“钦定”)“接班人”;

  ——“文革”,取得了“空前伟大的胜利”,“五洲四海一片红”,“革命群众”的绝对忠诚、狂热崇拜······

  一切都已经无以复加,一切都已经“登峰造极”矣。依东方先人的智慧来看——“物极必反”的时辰该到来了。

  可是在“东方智慧”上,他却是一个低能儿——既没有灵通先哲“天网恢恢”“天道好还”“物壮则老”“天道忌满,鬼神害盈”的真谛;也没能领会《红楼梦》的启迪,“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毛好让他的老部下阅《红楼梦》。可是几人真正读懂了呢?包括毛本人!)

  反被“聪明累”的林彪跌入了自个儿亲手打造的“林氏悖论”中,难以自拔——他越是要吹捧最高领袖,便越得到圣君的信任与重用;受宠的他便越得殚精竭力地塑造领袖的大神话;于是,越得到至尊的依赖和恩宠,他的地位便越是高升,他便越是没有退路!直至达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位,他也就越加体会到“伴君如伴虎”“高处不胜寒”的苦涩滋味······人的心境与活法也就越发地晦暗惨淡(参考张宁、杜修贤的有关回忆文章)

  (就连他的一家人,也毁于“林氏悖论”下:当林立果要求鲁敏驾机炸毁毛的专列时,当林立果告知妹妹他的谋杀与叛逃计划、反被林豆豆告发时,当贴身秘书李文甫拒绝随车同林家三人仓皇逃命时,他一一品尝到了“毛神话”的巨大威力——这可是他一手缔造的啊!)

  这等异常的君臣关系,早晚会演化成一场可怕的大裂变。

  也是一种宿命:1959年的庐山会议,“政客林”华丽登场;1970年的庐山会议,则到了他黯然谢幕的时辰。可是,“上场容易下场难”——既然你是在腥风血雨中登台亮相赢得喝彩的;那么,到了你退场时,又怎么会是风平浪静风和日丽的呢?

  1970年9月——1971年9月间,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大变局,正在最高层极为隐秘地发酵酝酿,步步惊心地滑向不可逆转的灾难性终局。

  此一阶段,林彪与领袖之间的“亲密战友”关系,发展到了君臣之间的“上下一日百战《韩非子·杨权篇》”。而全国人民、全世界政要与情报系统,则无不蒙在鼓里。就是那几位当事人,也无法预料到其极具戏剧性的震撼性结局。

  所以,1971年9月13日的温都尔汗的一声爆炸,令举国震惊举世愕然!

  若干年来,毛与林之间的关系,早已经被庞大的意识形态宣传工具渲染成了人类历史上最最完美最最圣洁的一对人事组合了。一提起毛与林,激情澎拜的中国人民便会立马联想到马克思与恩格斯、列宁与斯大林,或者联想到圣父与圣子——一位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列主义者”,另一位是“最善于活学活用者”;一位是“最英明的导师”,另一位是“最好的学生”;一位是“最杰出的战略统帅”,另一位是“最优秀的军事将领”;一位是“最最伟大革命事业的开创者”,另一位是“最最忠诚可靠的接班人”;一位“万寿无疆”,另一位“永远健康”!

  哇塞!还有比这样一对圣君贤臣的组合更加“亲密无间”“纯洁无暇”“完美无缺”的了吗?

  谁知转瞬间,一位成为了“更加地英明睿智的领袖(早已洞悉了“亲密战友”的诡计)”,另一位则成为了“十恶不赦的政变者”;一位一向“光明正大”,另一位则历来善于“搞阴谋诡计”;一位专“搞马列主义”,另一位则专“搞修正主义”;一位依然是中国人民“永远不落的红太阳”,另一位则成为了令人不齿的“大卖国贼”!

  红色“圣父圣子(圣师圣徒)”间,原来是不共戴天,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冤家仇敌!

  可怜的中国人民啊,情何以堪?智何以堪!?

  就连“万寿无疆”的毛老人家,也彻底地垮掉了。多年来,毛始终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与驾驭“娃娃之将”林彪。无论从体魄、气魄上,还是从名望和雄才大略上观,毛都无可置疑地压倒林彪。在伟岸的“红太阳”跟前,孱弱的林彪也只能扮演“学生”“弟子”“爱将”“忠仆”“佞臣”的角色(1966年8月8日,林彪就曾单膝跪伏于毛的脚下)。所以每到毛政治生涯与军事部署上有难题时,便会想到并重用这位可靠的老部下。尤其是清除彭德怀、打倒刘少奇和发动“文革”,都得到这位亲信的鼎力相助。“好学生”总是能入骨入髓地领悟领袖的政治意图与思想奥义,并且事半功倍地身体力行。

  第二次庐山会议前后,虽然“最高领袖”对这位大弟子有所不满和警惕,但也未料到林家父子的下手之狠、胆量之大。“9·13”那夜的“伟大领袖”,才惊愕地发现:自己早被玩弄于“林副统帅”之掌中矣!

  故而,林家人的谋杀与叛逃,给予了毛致命性的打击——“神采奕奕红光满面”的他,一夜间衰败成老朽不堪的风烛残年状,精神恍惚,焦躁不安,惊惧难眠(见张玉凤、姚文元、毛警卫员的有关回忆文章)。

  历史的吊诡,如此奇特!林氏父子以生命为代价,玩了一场“歪打正着”的政治游戏:

  “571工程纪要”终结了“四个伟大”的神话——林彪别有用心创建的“领袖神坛”,偏偏毁在了其“虎子”的一纸笔墨下(“纪要”中,将“红太阳”描绘成“当代秦始皇”)! “9·13事件”则终结了“文革”的神话——“史无前例的伟大革命”,竟然是一场欺天瞒地荼毒苍生的荒唐梦!

  “政客林”下的赌注太大了!他玩了一系列“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推波助澜”的政治赌博。却忘了,纣也会灭“助虐者”、虎也会噬“作伥者”、狂涛也会溺死“助澜者”!

  其实,真正灭掉林彪的是他自己!

  这便是先哲所启迪的——“机心深者祸亦深”“自作孽不可活”“阴谋人者,其祸必复”(他扣在“假想敌”头上的种种不实罪名,最终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自个的脑门上;并且落了个“全党共讨之、共诛之”的下场)!恰如俗谚所云的“玩火者自焚”——回想一下前文的“干柴烈火”之喻。这场大火的恶果,是中华文明的遍地焦土、国人人格的扭曲变态、一代学人的青春荒废、千万家庭的家破人亡;直到有一天将所有的玩火者(林彪无愧是第一大玩家)搭将进去,一同火葬!

  纵观林彪“从将军到政客”的一生,笔者不得不做出一个残酷的结论:“敬爱的林副统帅”,折戟沉沙温都尔汗,是你最为恰当的结局。因为你用心良苦所制造的“狂热崇拜”过于荒诞了!给中华民族带来的浩劫过于惨重了!你不以这等十分酷烈的惨死谢罪于天下、惊醒于世人,难道还会以其它“温良恭俭让”的曼妙方式驾鹤西去吗?

  “9·13爆炸”,对林氏一家人而言,是一场悲剧;对“文革热梦”的幻灭而言,则是一场喜剧;对于终于觉醒的一代中国人而言,则成为了一场正剧。

  这,就是中国特色的政治生态——何其的缤纷多彩、复杂诡异、残忍无情!我们的历史,就是这样发展的、定型的、延续的。

  “将军林”早已死去(精神先于肉体死掉),“政客林”的幽灵则存活了下来。依然生机盎然、薪火相传。想想那位玩出“重庆模式”的后起之秀,他的所作所为与“林副统帅”何其相似——同样地压根不信什么神圣的“红色教义”,却引领狂热的民众喧嚣一时;同样地用众无辜者的头颅为他们的政治野心祭旗;连两者的结局也何其相似,在极具戏剧性的戾转之间,身败名裂,一家灭门、一家锒铛入狱!

  自两千年前鬼谷子、韩非子之辈横空出世,同样的政治诡谋、政治冒险与政治游戏,便代代相传,香火旺盛。

  只有中国的政治文化和政治体制发生根本性的觉醒和质变,此一类的诡谋与枭雄,才会黯然退出历史舞台。

  但是,环视当今的官场与民间,衮衮诸公携草芥小民,无不崇奉鬼、韩之术(“厚黑学”)为“金匮秘笈”,我们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不言而明。

  已死的、已囚的,未死的、未囚的大小“政客”们,继续玩你们的谋略心术吧。

  笔者只想独自吟诵《红楼梦》[聪明累]一曲 :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我想,黄泉之下与囹圄之内的那两位极品政客,再吟此曲,应该是回味无穷的······

  2015·4·21

  2015·6·3

  南京九华山下

文章来自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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