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飞鸢:石碑(小说)

乡土作家2019-08-18 16:43:37



小说)


南飞鸢


1


在我家乡中寨,现在有这样一种风俗。有人升官发财了,要请石匠为祖坟打石碑。程学林当了我们村的村长,理应按照习俗为祖坟打碑,但程学林祖籍不在中寨。据他爸爸程国强回忆,8岁那年,因为家乡发生水灾,在逃难途中与家人走散,孤身一人从务川逃到了中寨,从此与亲人们失去了联系。

程国强逃难到中寨,在村里流浪了三天,饥渴难耐,跑到王大娘家地里刨红薯充饥。恰逢王大娘赶集回来,路过自家红薯地,看到正在挖红薯的程国强,他只顾用瘦弱的双手刨着泥土,并没有发现王大娘正向他走来。

王大娘走进一看,程国强面黄肌瘦,饿得只剩皮包骨头,让人心生怜悯之情。王大娘现年五十二岁,早年丧子,与他相依为伴的王大爷因患疾病也相继去世,现在只剩下她孤苦伶仃一个人。她看到程国强就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去世的时候和他年纪相仿。

王大娘问:“你是哪家的崽崽?怎么跑到我地里来挖红薯。”

程国强胆怯地回答到:“我是从务川来的,我和爸爸妈妈走散了。”他边说边往嘴里塞刚挖出来的红薯,嘴角上沾满了泥巴。

王大娘把程国强带回家里,炒了一碗蛋炒饭,不一会儿就被程国强狼吞虎咽吃完了。王大娘说:“天快黑了,你没地方去,今晚就睡在我这里了。”程国强没有说话,只顾着用脏兮兮的小手抹眼泪。他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睡得很香,王大娘却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王大娘托人去探信,问有谁家孩子走丢了。乡里乡外都问遍了,没有结果。整整三个月过去了,依旧音讯全无。王大娘为了程国强的事苍老了许多,她深知作为母亲失去孩子的痛,与程国强相处的日子,让她感受到了作为母亲的幸福,想起去世的儿子,眼泪就不争气地流出来了。

王大娘收养了程国强,把他当作亲儿子看待。送他上学,不让他受一点罪。程国强不负王大娘的苦心,最后考上了师范类学校,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程国强上大学那天,村里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全村老少都去村口送他。

四年光阴一晃而过,程国强大学毕业后,在村小当了教师,一年后当上了校长。为了让村里的孩子多读书,他自己掏钱为孩子们买了很多课外书籍。王大娘日夜操劳,患上重病,没钱医治,在程学林两岁那年去世了。


2


村里流行打活人碑,人还没死就先选好墓地,请石匠打三碑四柱的石碑。程学林花三万五千块钱请刘石匠打碑,按照程国强的意思,要把王大娘的墓碑打豪华一点,他老两口的打简单点就行了。

刘石匠曾是程国强的学生,不好意思收那么多钱。那天天下着雨,刘石匠没有去开采石头,趁有空挡时间,想把钱还给程学林。

不知怎的,这件事被刘石匠老婆杨秀兰知道了。她冒着大雨,伞也没带,硬是跑着追上刘石匠,把他拦截住了。

杨秀兰带着哭腔说:“你这个挨千刀的,你把这笔钱还回去了,我们怎么过日子。”说着说着眼泪和从头上流下的雨水混在一起,渗入了脚下的土地。

刘石匠对杨秀兰说:“我读小学的时候,因为家里穷没钱交学费,从小学到六年级都是程老师帮我垫学费,这份恩情我得报啊!”

杨秀兰没有说服刘石匠去还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踩着黄泥巴路往村长家走去。

刘石匠来到村长程学林家,看着门是上锁的。平时村长没在家,程老师也应该在家,今天怎么把门都锁上了,难道出什么事了。刘石匠在心中想到,但他立即连吐出几声“呸呸”,怎么能这样想呢,应该找人问一下才好。

正巧从田里头挖水回来的田老汉,田老汉是程学林的邻居。刘石匠问他:“村长一家子都到哪里去了?”

“程国强昨夜头晕,村长送他去县城医院了。”田老汉说。

刘石匠又问:“程老师病得严重不?”

“不晓得,天刚亮他们就坐车走了。”


3


刘石匠回到家里,杨秀兰正在切猪草,她放下手中的刀,站起来问刘石匠:“你把钱全部都还给村长了?”

刘石匠说:“村长没在家,程老师昨夜生病住县医院去了。”

听了刘石匠的话,杨秀兰内心非常纠结。起初她不同意刘石匠去还钱,但现在程老师生病肯定得花钱。杨秀兰想了想,说:“你抽空去县医院看看程老师,顺便把钱还了吧!”

程国强在村里很受人尊重,他把一生心血都献给了教育事业,让无数贫穷人家的孩子走出了大山。

刘石匠吃完晚饭,坐上了去县城的末班车。在小店买了一箱水果,来到县医院,他向值班人员询问了程国强的病房。上了十二楼,向右拐在楼梯间遇到了程学林,他正蹲在地上默默地抽烟。

“刘叔,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程老师生病了,特意来看看。”

程学林把刘石匠领进了程国强的病房,程国强带氧气罩,脸色苍白。看到刘石匠他嘴唇蠕动着,好像要说话,但没有发出声音。

天黑了,刘石匠在县城亲戚家住了一晚。第二日,天气晴朗,刘石匠要回家开采石头。快过年了,返乡的人很多,邀请他打石碑的人也很多。

临走之前,他去医院把程学林叫出病房,把手中提着的一万块钱给了程学林。

“这是你我给你打石碑的钱,程老师生病了,你把这钱用来交医药费。”

“刘叔,这钱我不能要,这是给我爸打石碑用的,既然钱付给你了那有要回来的道理,医药费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

“你这小子,怎么这样固执。现在程老师的病还没有结果,不知道还要花多少钱。你先拿着,如果不够你再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程学林也不再推了,把钱提在手中,三十岁的男子流出了眼泪。


4


没过几天,程国强的病情出来了,脑癌晚期。听到这个结果,程学林感觉天快塌下来了。程国强住院期间,他的学生陆续从四面八方赶来看望他。

程国强把程学林叫到床前说:“学林,你不要难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你要好好当村长,为人民服务。”

“爸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你去帮我办一下出院手续,我想回家。”

“先在这里住院观察几天,等您身体好些了我们再回去好吗?”

“我的身体我清楚,我只想回家去看看。”

程学林只能顺了父亲的话,办了出院手续。刘石匠听说程国强回家了,放下手中的活,向程国强家走去。村里的人,也隔三差五地去村长家,慰问程国强的病情。

刘石匠来到程国强家,程国强想起床。刘石匠说:“程老师您躺下好好休息,听说您回来了我来看看您。”

程学林的媳妇田冬梅为刘石匠倒了茶,程国强说:“小刘,你忙就不用过来了,我身体没事。”

“程老师生病了,我来看看是应该的,程老师没少帮过我。”

“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刘石匠在程国强家陪他说了好一阵话,程国强睡着了,他才回家继续开凿石头。

刘石匠石碑打的好,在村里出了名。除了本村,邻村的人也请他打石碑,还有更远地方的人请他。

刘石匠对自己凿字要求严格,一撇一捺要精准圆润,如有凿错,便要用磨光机磨去,重新再凿一次。


5


一个月后,程国强去世了。按照习俗,要请阴阳先生作道场。在家停灵十天,阴阳先生要作七天七夜道法。

阴阳先生是从邻村请来的,程国强在村里德高望重,全镇皆知。第一天办丧事,布置道场,贴对联。程国强的学生闻丧讯,从四面八方赶来守灵,小车、轿车在村口排成了长龙。

阴阳先生在堂屋做法事,村里老少都去上香,鞠躬作揖。阴阳先生嘴里诵读经文,超度亡灵。阴阳先生对着竹架子上的一副佛像鞠躬,他身后的人也跟着鞠躬,此仪式一般是死者的亲人参加。程国强只有程学林一个儿子,但村里人都对程国强无比敬重,在做道法的时候,自然有很多人加入。

在做道场期间,村里的妇女都帮忙洗菜办酒席招待客人,男女老少都没闲着,都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程国强的墓碑还没打好,刘石匠要赶在出丧那天打好,所以他每天加班加点地忙着采石头凿字,有时候是凿一个通宵。

三天之后,刘石匠终于把石碑打好了,程学林请村里壮实的男子,一同把石碑抬到事先挖好的墓地,然后把墓碑砌好。说实话,在邻近的几个村庄里找不到比这墓碑更好的了,乃至全镇也找不出。

刘石匠挑选上好的石材,用墨线弹好,切去多余的部分。然后用占子仔细凿好每一个字。整座石碑看上去无比庄严,可以与古代王公贵族的坟墓相互媲美。碑文栩栩如生,像几只欲展翅高飞的雄鹰。

出殡前晚,来祭拜程国强的宾客有很多,璀璨的烟花在天空绽放,鞭炮声从村里传向远方。有人说,这壮观的场面,在村里是史无前例的。花圈堆满了院坝,来祭拜的人至少千余人,黑压压的一片。


6


腊月二十四是程国强出殡的日子,天下着蒙蒙细雨。阴阳先生在棺材上放一碗米,绑一只公鸡。阴阳先生围着棺材又唱又跳,不一会儿青壮男子靠拢来,手扶着抬丧棒,阴阳先生拿出驱魔剑,砍向棺材上的碗。随着一声“起”,人们便把棺材抬上肩膀,大步朝坟山走去。

拿着花圈的人,在前面开路,一路上鞭炮齐鸣。遇到难走的路,人扶着人,不管是上坡还是下坎,都要抬着棺材闯过去。

棺材抬入墓穴,挖泥土埋好。然后开始烧纸房、纸马、纸钱,鞭炮声再次响彻云霄。人们陆陆续续散去,几朵花圈在风中摇曳着悲伤。

过年之后,政府发文,不准建豪华墓。每天宣传车像甲壳虫一样在街上缓缓行走,喇叭里传出比哭丧还难听的声音。

人死后要拉到火葬场去火化,骨灰用来洒入山川或湖泊。墙上到处贴满了宣传标语,拉上了长长的横幅。

程国强的墓碑是刘石匠的收官之作,自从政府明文规定,不准豪华墓,不准打石碑,坟墓不入国有山林。刘石匠把凿石头的工具都用箱子装好,如有人请他去凿猪槽之类的,他精湛的手艺再也展示不出来了。



南飞鸢,原名陈智华,90后,贵州沿河中寨镇人。作品散见于《石阡文艺》、《微光诗刊》、《中国风》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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